三十六、
    早上办手续，我们到学校的各个有关的部门去盖章，接着上交宿舍的凳子，水筒簸箕，还有校徽，最后是领派遣证。我很想留下校徽，可学校偏要收回它。我懒得排队，把校徽等物交给眼球，退的钱也支援他了。这兄弟前几天神秘消失原来作了一案，翻窗户把生物系一堆废弃的俄文资料当废纸卖了，因为看录象看的那天没钱再看了。
    中午看到很多人把行李扛到楼下等行李车，老生们依然说说笑笑，我还想再待一天，我坐在一个外班兄弟的行李包上看正去吃饭的低班同学，那些女生看我们的眼神让人想哭。
    我期待着大哭一场的离别时刻，同时心里拼命地念着让我们再多些时间，再多待一会。
    同乡的阿贵跑来说有便车，我们可以一道走，我觉得我是很害怕那个分别时刻的，口袋里也没钱了，干脆走吧。我便回宿舍收拾东西，进门就发现蚊帐早已被哪个悍匪掠走，靠！居然快的没有人性。 
    大苗帮我提着行李到楼下，我见到橙子，并向之讨要了一张据说是绝版的照片，道了声再见我钻进出租车。
    橙子看上去总是那么健康，眼睛象婴儿的一样带着干净的浅蓝，显得灵气逼人。有一年圣诞节，橙子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当时要了路边小摊上的一条方格子围巾，并立即无耻地扎在竖着的军大衣的领子外边，接下来的冬天我都是这个样子。有一回看见她头上包着块毛巾擦窗户背影尤其动人，我觉得自己差一点就爱上她了。我那时好象很滥情。
    我们先在单位驻这个城市的办事处住下，明天一大早坐车。
    下午四点，我在房间里怅然若失，老驹和豆儿来了，这个小丫头一脸的欲言又止，说突然找不见我，听别人说我走了，然后到处打听我们办事处的地址，最后就央求老驹带她过来。
    豆儿买了一大堆袋装零食给我说在路上吃。
    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我给豆儿假装男友，只是为了让一个常出现在她周围的倒霉鬼死心，结果那个男孩消失了，大家却以为我们在恋爱。怎样才算是恋爱，其实有些时候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在身边的不是，不在身边的也不是，都不是。
    就这样七月十号，我带着无限的惆怅与眷恋离开了学校。
    除了毕业证、派遣证、我的祖传老皮箱，离开学校时我还背着一个大桶包，里边装着个大布娃娃，布娃娃太大了，露出半个脑袋在包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路人，这是小桃送我的礼物。
    我的大学生活就此结束了。  
　　三十七、
    大学于是成了我精神上的一个宿处，这一点我离校不久就意识到了。后来的日子我就无数次的想回去，无数次的想起发生在那里的事情。尤其是在一年中的几个大假，就象这个春节。有大段的时间，我可以听音乐、看书报，我想写点东西，象在学校里一样，诗啊什么的。平常总是感觉没有时间，然而真正有了时间我才发现什么也写不出来了，也许晚上更适于写作，我安慰着自己。到了晚上，我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到两点，其间我还数次提醒自己“该去看会书了”“写点什么吧”可我挪不了窝，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我心里在着急，可人却不愿意动。终于坐到桌子跟前，我摊开一页纸，还是什么也写不出，没有感觉，我只是感到自己太闲，太无聊，除此而外什么也没有，没有感觉、没有了创造力，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害怕极了，开始不断鼓励自己，写吧，哪怕一小段也行。  
　　有一天早上，我从爸妈家出来，突然意识到四周很明亮，我感觉到阳光照在我身上的温暖，那是许久以前经常体会着的，我坐在图书馆对面大草坪的主席台，或者是操场看台后的矮墙上，听着王菲的《天空》，晒着暖阳。现在我竟然忽略了他们，当再次意识到阳光给我的温暖安适的感觉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真的是这样，好象有人说过，在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离开那时的那里，你就永远也做不到那样了。  
　　三十八、
    我怕忘了过去。并且一度执拗地认为我属于过去，虽然我早已不在那里，虽然我已是另一副样子，我看上去怕是有些沧桑，但我的心还留在那里。纵使有人当头棒喝：你已不属于这儿！我依旧不愿醒，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仍然会在某个清晨、黄昏、某段音乐中、旅途中坚定而无法控制地回到这儿。这里依然如昨，尽管到处都明写着那句话：你真的已不属于这儿了，可这种奇怪的念头仍是不可扼制地让我找到借口回到这儿，我无数次地回来、回来、回来。  
　　又一次，我回到我的大学，而且我还带来了一个女孩，我并不能预见到这个女孩后来成了我的女友然后升级为我的妻子。我们在校园的每个角落转悠，在木香园里弹琴唱歌，她的歌声清澈透亮，她象小桃一样活泼，让我从来不用愁没有话说，而且怪的是，她高中时有一张照片，竟然象极了柳月，其实她们的真人并不很象。  
　　我们在校园待了三天，就象两个恋爱着的大学生，所不同的是，我一直在告诉着她我过去在这里的趣事，就象要唤起一个失忆患者的记忆一样，我把她领到我的每一段真实故事的发生现场，实地讲述，并且指出我当时站在哪一棵树下，什么姿势。这样愚蠢做法的结果就是，我的女友无比清楚的接受了我的记忆，并以她的聪慧将细节联想出来，接着在后来的岁月里无数次追问我，为什么那天夜里我要吻对面的女孩而不是她，我们总为此争吵，我努力地解释那时我还不认识你，而你在千里之外的另一所大学，从理论上说，我就是那时想吻你也够不着。最后我气急败坏地揭了妻的老底，你在你的学校正跟另一个傻小子谈恋爱呢！  
　　我们沉默。当然之后这种游戏还是发生，还是由我媳妇先发难，她会一脸坏笑看着我说：“每次一见你弹吉他，我就觉得你不在我跟前，你-又回去了，身边是谁啊？”只是终于我们不再生气，而是一起坏笑着扭到一起。这就是有“前科”的坏处和好处。  
　　三十九、
    过去的东西找不回来，就象一本只许看一次的书，每一页翻过去就消失了，想再看见除了做梦就是回忆。  
　　我已经把这段时光回忆了不知多少遍，我一直觉得我的生命是从高考后那个暑假真正开始的，此前的生活单一而无味，好象我都想不起来在那些时光里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除了受过的几次惊吓。
    我平静的过着那个从作业中解放出来的暑假，每天都待在家里，吃饭、看报，心情极平静，与高考复习时的样子大相径庭，说实话很多背过记过在考场上下笔如流水的东西全是在那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抛掉的，也许我潜意识里还曾为这种抛弃加油鼓劲，不然怎么抛得那么干净而且快，简直近乎洗脑。直到有一天，楼上的周老师热情的送来一张录取通知单并一声祝贺时，我才好象有了知觉。  
　　我扛着那个祖传的大皮箱，跟着我老爸走进了我要生活四年的校园。一通忙活办完手续后，我领到了宿舍钥匙，我和老爸抬着我们祖传的真皮老箱子进驻了我将要睡觉，洗换衣服以及存放私人物品的所在—2201宿舍。这里到处都可以发现往届的学生们留下的各种痕迹，正象这所相当有历史的大学，可以看到很多有年头的建筑，包括我的宿舍。总之那儿的一切在那个时候看起来是那么的“破破烂烂”。而我，对这些旧楼以及他们内部的光线暗淡、老旧的木架床桌凳和没几块玻璃的窗户毫不介意，而且我也决不会想到，多年以后我竟爱上了老的长绿毛的带着小木窗的房子。
    新生有一个礼拜没有课，到处参观开会接受入校教育，晚上我和曦闲得难受于是拿着给曦侄子买的生日礼物，两把发音玩具冲锋枪玩打仗去了，我们从木香园杀到紫藤园，又直上教学7楼，一脚踹开自习室的门，端枪一通扫射，然后得意的哈哈大笑，在里边的人吓得目瞪口呆时，我们已在另一间教室门口扫射，教室里的老生们用西安话骂道“哪儿来的呱***？” 
    接下来差不多一年半的时间里，我和我们班的同学们争分夺秒的疯玩，我们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只要可以找到一个主题我们就立刻把它操办成一个PARTY。我们租学院的会议室煮元宵、包饺子，在宿舍里烤羊肉，我们年轻的班主任大姐率领着大家在宿舍里往钢钎上穿肉块，班上的几个西安土著在楼道里架着碳炉烧烤，一时间羊肉滋滋作响，卷着孜然味辣椒味的烟气在楼道中弥漫，我们乱哄哄的热闹成一团。几个高年级的老生凑过来一边嚼着肉一边感叹：没见过大一就这么闹的班。
    四十、
    虽然在疯玩，可那时我心里却更多地感到苦闷，我总是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翻书，好象在找什么，却又为找不到而烦、难受得不行。我不知道前头的十八年以及后边要来的许多年月我还要做些什么，为什么要做，或者为什么要不做。我穿着运动衣，样子无精打采，我还留着象胡子一样的汗毛，一直没有刮过，看起来不象是十几岁。  
　　我觉得孤独，为所有地球上的生灵，尤其为全人类，我忧心忡忡。  
　　我觉得悲哀，为所有美好的事物，为刚才从我面前欢快走过的女生，你们都得变老然后死去，没有什么能留住甚至永久记住你们这个时候的娇艳可爱。还有，在过去的几千年几万年时间里出现过的好景致，美丽过的好姑娘们，我为这些感到惋惜，韶华易逝，流光无情。  
　　我傻了吧唧的恐惧着、烦恼着，直到有一天课间我问班上一位从农村来的同学，“哎，你说人为什么活着，人应该为什么活？”“为快乐…”简单的话于我却犹如醍醐灌顶，我下课后买了剃须刀，刮掉嘴唇上边的汗毛，从此快乐的不行。
　　用我和大苗爱说的一句是：快乐如马粪。至于为什么这么说，我已经想不起来了，马自然有快乐，但马的快乐干它的粪***事，一块马粪到底又有多快乐？想不起来了，算了。只是现在偶尔快乐一下，大脑少不了还是会撞上这坨马粪，已跟定我了，于是再在心里默念一遍：快乐如马粪！
    其实不应该只留意生活中令人伤感的一面，当然快乐也不可能是全部。可人这种东西对所拥有的快乐总觉得没够，对所经历的痛苦总感到太多。人就是爱犯这个错误，迅速遗忘并抛弃欢乐，永久收藏并玩味哀伤，很多人是喜欢犯错本身这件事的。